做工程的老板大多听过"黑白合同"这个词：招标的时候为中标报了个低价，合同签完再找对方补一份"实际执行价"的协议，该要的利润补回来。这套操作在武汉的建工圈子里存在了十几年，直到今天还有人觉得"两份合同都签了字，白纸黑字，法院总得认一份"。
真实情况是：司法解释把这条路基本堵死了。哪份算数，法律早有明确答案，而且答案对签"黑合同"的那一方往往很不利。
一、问题引入：两份合同都签了字，为什么法院只认一份
先还原一个典型场景。某政府投资的安置房项目，依法必须招标。甲建设集团投标后中标，备案的中标合同约定工程款按中标价下浮 6% 执行。进场后甲集团以"人工材料涨价、利润太薄"为由，与发包人乙城投公司协商，另签一份《补充协议》，把结算标准改回按定额据实结算，工程量按实计算。工程干了两年竣工，双方对结算价谈不拢，甲集团起诉，主张按补充协议结算。
发包人乙公司抗辩：项目依法必须招标，补充协议背离了中标合同的实质性内容，应按中标合同结算；而且当初签补充协议就是为了规避招投标监管，补充协议应当无效。
这个案子的核心争点就一句话：中标合同之外另行签订的合同，到底能不能作为结算依据？
答案分三层，我们一层一层说。
二、类案检索与筛选
本文规则梳理基于以下检索：以"黑白合同""背离中标合同实质性内容""另行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为关键词，在北大法宝、裁判文书网公开裁判文书中检索 2021 年（建工司法解释一施行）至 2026 年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裁判文书，筛选标准为：①项目属于依法必须招标的范围；②存在中标合同与另行签订合同两份以上文本；③争议焦点集中于结算依据或合同效力。最终选取两类最具代表性的裁判口径归纳如下，案例当事人均已脱敏处理。
三、裁判规则归纳
规则一：实质性内容背离的，以中标合同确定权利义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法释〔2020〕25号，2021年1月1日施行，现行有效）第二条第一款规定：招标人和中标人另行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的工程范围、建设工期、工程质量、工程价款等实质性内容，与中标合同不一致，一方当事人请求按照中标合同确定权利义务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注意条文列举的四个"实质性内容"：工程范围、建设工期、工程质量、工程价款。前面场景里，补充协议动的是工程价款，正好落在这一档。法律后果不是"补充协议无效"五个字这么简单——司法解释的表述是"按照中标合同确定权利义务"，也就是说，法院按中标合同算钱，补充协议中背离的部分视为不存在。
规则二：变相降低工程价款的"黑合同"，可以直接认定无效
比规则一更狠的是第二条第二款：招标人和中标人在中标合同之外，就明显高于市场价格购买承建房产、无偿建设住房配套设施、让利、向建设单位捐赠财物等另行签订合同，变相降低工程价款的，一方当事人请求确认无效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实务中这类操作的典型形态是：中标价已经压得很低，双方再签一份"团购房协议"，约定施工方以明显高于市场价的价格购买发包人开发的房产；或者约定施工方"无偿"承担小区绿化、管网等配套；或者约定让利、捐赠。这些安排本质都是把工程价款变相削下去，司法解释直接给了"无效"的定性。
规则三：不是所有"黑合同"都无效，非实质性内容的变更可以成立
规则一、二容易让企业主走向另一个极端：以为只要签了第二份合同就全盘无效。并非如此。司法实践区分"实质性内容"和"非实质性内容"：
其一，变更内容不在范围、工期、质量、价款四要素之内的，比如细化违约责任、明确付款节点和账户、增加保密条款、变更争议解决方式，一般不认定为背离实质性内容，该部分条款可以作为结算和履约的依据。
其二，工程项目本身不属于依法必须招标范围的（如民营企业的自筹资金厂房、小型装修工程），双方在中标或确定承包人之后签订的合同，可以按"约定优先"处理。建工司法解释一第十九条第一款明确：当事人对建设工程的计价标准或者计价方法有约定的，按照约定结算工程价款。这类项目里后签订的合同只要是双方真实履行的那份，完全可以成为结算依据。
四、规则背后的法理
为什么要这么严？看《招标投标法》第四十六条（2017年修正，现行有效）就明白了：招标人和中标人应当自中标通知书发出之日起三十日内，按照招标文件和中标人的投标文件订立书面合同；招标人和中标人不得再行订立背离合同实质性内容的其他协议。
这条法律保护的不是任何一方当事人，而是招投标制度本身。依法必须招标的项目，中标价是通过公开竞争形成的市场价格，如果允许中标后随便签一份"实际执行价"，招投标程序就被架空了——今天可以让利，明天就可以内外勾结量身定做，财政资金和公共工程的质量都失去保障。所以法律选择"按中标合同结算"而不是"尊重补充协议"，是用合同效力规则为招投标秩序兜底。
至于责任分担，签"黑合同"的双方都心知肚明。司法实践中，因背离实质性内容导致的损失，法院通常按各方过错分担，想签"黑合同"把利润补回来的一方，最后往往是补充协议不认、中标合同不划算，两头落空。
五、律师视角的风险提示
对发包方（建设单位、城投公司、开发商）
- 先确认项目是不是依法必须招标。《招标投标法》及其实施条例对必须招标的项目范围、规模标准有明确规定。不属于必须招标的，后签合同按约定优先，不必自缚手脚；属于必须招标的，任何补充协议动价款、工期、范围、质量之前，先让律师评估。
- 补充协议只写非实质性内容。确需调整的，走正规的设计变更、签证程序，把变更落到工程量与价款的对应关系上，而不是另起炉灶签一份"实际执行价"。
- 已经签了"黑合同"的，及时评估敞口。一旦进入诉讼，补充协议中背离部分不被认可，按中标合同结算可能产生大额差价损失，早做预案比临庭抗辩主动得多。
对承包方（施工企业、实际施工人）
- 投标报价阶段就把风险想清楚。为中标压价，事后想靠补充协议补回来，这条路在建工领域基本走不通——司法解释二十多年一以贯之，不是个案倾向。
- 变更走签证，不走"抽屉协议"。设计变更、工程量增加的，按合同约定的变更程序办理签证和补充计价，这是规则三认可的合法路径。
- 非必须招标项目，后签合同大胆签、规范签。民营厂房、装修、专业分包项目，双方实际履行的结算协议法律认，但要把"本协议取代原合同结算条款"的意思写明白，避免新旧文本并存的解释争议。
六、常见问题（FAQ）
Q1：依法必须招标的项目，补充协议改付款方式（比如从按月进度款改为竣工后一次性付），算背离实质性内容吗？
一般不算。付款方式、付款账户不属于工程范围、工期、质量、价款四类实质性内容，这类条款可以按补充协议执行。但要注意：如果付款安排变化的实质是工程价款的重新约定（比如用付款周期换价款折让），仍可能被认定为变相变更价款。
Q2："黑合同"被认定按中标合同结算后，已经按"黑合同"付过的钱怎么办？
按中标合同重新对账，多付的部分可以主张返还或抵扣，少付的补足。实践中这类对账往往还要叠加已付款项的抵充顺序争议，建议在补充协议被否之后第一时间委托律师做全案测算。
Q3：项目不属于依法必须招标，两份合同差价很大，法院怎么处理？
看哪份是实际履行的。双方实际按后签订的合同结算、施工、验收的，法院通常以实际履行的合同作为结算依据（建工司法解释一第十九条的约定优先精神）。关键是把履约证据——进度款审批、结算单、发票、会议纪要——固定在后一份合同对应的事实上。
Q4：中标后双方又招标了一次，第二份"中标合同"算数吗？
典型的"明招暗定"、化整为零规避招标，属恶意规避招投标监管的行为，后一份合同不能被认可为有效中标合同，仍以第一次依法招标产生的合同为准，情节严重的还可能面临行政处罚。
七、律师风险提示
本文依据《招标投标法》《建工司法解释一》现行有效条文及公开裁判文书归纳，不构成正式法律意见，也不代表赵红兵律师承办过本文所述类型案件。每个项目的招标范围、合同文本、履约证据不同，具体结论以个案证据和属地裁判口径为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