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施工到一半，项目停了。这时候双方最容易卡壳：合同约定的是"固定单价"，但工程根本没干完，按单价乘已完工程量来算，还是按定额重新套价来算？这个问题在武汉的建工案件里出现频率很高，而最高法的裁判口径经历过一次明显转向。
很多老板和施工方都在这点上吃过亏——签合同时觉得"固定单价"意味着价格锁定、风险可控，真闹到法庭上才发现，未完工的固定单价合同，结算方式完全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一、问题引入：为什么固定单价合同容易在停工时"翻车"
先说一个常见场景：
A公司把工程发包给B建筑公司，合同写明"综合单价固定，工程量按实结算"。B公司干了两年，完成了60%的工程量，项目因为资金链断裂全面停工。这时候A公司拒绝付款，理由是："合同没说完工，单价是锁定全部工程的，现在只干了六成，按单价算对我不公平。"
B公司起诉要求按固定单价×已完工程量结算，A公司抗辩说固定单价的前提是工程全部完工，中途停工应当重新鉴定、按定额套价。
这个案子看起来简单，实际上涉及一个核心问题：固定单价合同的"固定"，到底固定到什么程度？
武汉中级法院及辖区内基层法院在处理这类案件时，大致形成过两种裁判思路，后来又逐步趋同于最高法的明确口径。
二、最高法三类典型案例的裁判规则
以下三个案例均来自最高人民法院民事裁定书，是建工领域关于固定价合同结算口径的标志性判决。
案例一：新星宇公司诉四平卷烟厂案（2015）民申字第62号
案情概要：新星宇公司承包四平卷烟厂异地技术改造项目，合同价款3488万余元，约定采用"固定总价"方式结算，但专用条款中同时出现"固定单价"表述。工程开工后新星宇公司全面停工，四平卷烟厂起诉要求结算已完工程款。新星宇公司申请工程造价鉴定，主张合同实为固定单价合同，应按实际工程量据实结算。
最高法观点：最高法驳回再审申请，认定本案合同性质属于固定价合同（尽管文字表述有"固定总价""固定单价"混用），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固定价合同原则上不予鉴定。鉴定机构按投标清单中的综合单价乘以确认的已完工程量计算工程款，不违背当事人合同约定，原审采信该鉴定意见并无不当。
案例二：陕西发展公司诉西部矿业案（2019）最高法民申2248号
案情概要：陕西发展公司与西部矿业签订《工程施工合同》，明确约定"合同价款采用固定单价方式确定"。合同履行过程中，陕西发展公司主张施工过程中运距增加、爆破方式变更，要求调整单价并重新鉴定工程造价。青海高院二审认定合同为固定单价合同，驳回鉴定申请。陕西发展公司上诉至最高法。
最高法观点：最高法认定，固定单价合同在工程量未发生变化时，以固定单价计算的价款与中标价一致，无需鉴定。合同虽允许单价调整，但承包人需经发包人认可，且应在约定期限内提出变更报告。陕西发展公司既无证据证明发包人认可调价，也未在合同约定限期内提出变更报告，故其鉴定申请不予支持。
案例三：富华隆公司诉曾树文案（2017）最高法民申1340号
案情概要：富华隆公司与曾树文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固定单价"结算。工程中途停工，未完工。曾树文起诉要求按固定单价计算已完工程款，富华隆公司主张按固定单价结算"既不客观也不合理"，要求按2010年广东省定额重新套价鉴定。一审、二审均按定额鉴定确定工程款。富华隆公司申请再审。
最高法观点：最高法明确推翻了二审思路，认定：固定单价合同正常竣工时，当然按合同约定单价结算；但工程未完工的情况下，以合同约定单价直接结算"既不客观也不合理"，此时参照定额套价确定工程款，符合工程施工的实际情况。
三、三条规则的内在逻辑
把三个案例串起来看，最高法的裁判逻辑其实是递进的：
第一步，先定性。合同是否属于固定价合同？如果是，原则上不适用造价鉴定（案例一）。
第二步，看工程量有没有变化。如果工程量基本没变，只是施工期间材料涨跌或运距微调，承包人主张调价的，必须按合同约定程序走——经发包人确认或按期提出变更报告（案例二）。单方面说"我亏了"不够。
第三步，也是本案最关键的——工程有没有完工。如果工程正常竣工，固定单价就是最终结算依据；如果工程中途停工、未完工，再按原合同单价算就"既不客观也不合理"，此时允许按定额重新计价（案例三）。
这个递进结构对实务的影响很大：很多施工方以为签了固定单价合同就万事大吉，实际上合同有没有履行完，直接决定你能按什么标准算钱。
四、律师视角的风险提示
对发包方（建设单位/业主）
- 合同文本要写清楚"固定价"的具体含义。不要出现"固定总价"和"固定单价"混用的情况，否则将来对方可以抓住文字矛盾主张按固定单价据实结算，或者反过来主张按固定总价包干。走马岭案中，新星宇公司正是利用合同文本中"固定单价"的字眼，试图绕开"固定总价"的约定。
- 约定明确的变更签证程序。在合同中写明：任何单价调整须经发包人书面确认，逾期提出视为放弃。这是案例二确立的规则，合同里写清楚了，法院才会支持。
- 工程中途停工时，及时固定已完工程量。发包方应当在停工后尽快组织双方对已完工程进行清点确认，避免将来按定额重新鉴定时，工程量争议放大。
对承包方（施工企业/实际施工人）
- 固定单价不等于"干了多少算多少"。案例二已经明确：工程量没变，你不能单方面调价。合同里写了固定单价，就得接受这个价格约束。
- 工程未完工时，主动主张按定额鉴定。案例三给了施工方一条出路：合同定了固定单价，但工程没干完，不能简单按单价乘已完工程量，而是可以申请按定额重新鉴定。这条路径在武汉法院的实践中已被认可，走马岭案就是典型。
- 变更签证要在合同约定期限内提出。案例二的核心教训：承包人即便有正当理由调价，未在合同约定期限内提出变更报告，法院也不支持。别等到结算时才说"当时忘了签"。
- 关注合同解除后的结算条款。很多施工合同只写了正常竣工时的结算方式，对中途解约、停工的情况没有约定。建议在签约时就明确：若因发包人原因停工或合同解除，已完工程款的结算标准是什么。
五、常见问题（FAQ）
Q1：固定单价合同，工程干了一半停工了，能不能按合同单价结算？
不一定。最高法在案例三中明确：工程未完工时，按合同单价结算"既不客观也不合理"，此时可以按定额套价重新鉴定。但如果合同另有约定（比如约定了分段结算标准），则从约定。
Q2：合同里写了"固定单价"，但材料价格涨了，施工方能要求调价吗？
能，但有门槛。案例二确立了两个硬性条件：一是工程量确实发生变化（材料涨价本身不构成调价理由），二是必须按合同约定的程序提出变更申请并经发包人确认。单方面以"材料涨价"为由要求调价的，法院一般不支持。
Q3：发包方主张"固定价合同不做鉴定"，施工方怎么反驳？
重点看工程是否完工。如果工程未完工，可以引用案例三的裁判规则——最高法明确认定未完工情况下固定单价不能直接适用，允许按定额鉴定。同时，还要审查合同中"固定价"的具体约定，如果合同文本存在"固定总价"和"固定单价"混用、约定不明的情况，也可以主张合同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固定价合同。
Q4：固定单价合同，施工方中途擅自停工，还能主张工程款吗？
能，但可能吃亏。案例一中的新星宇公司就是中途全面停工，被认定为根本违约，但仍可按鉴定确定的已完工程量获得工程款——只不过要承担违约责任。施工方擅自停工不影响已完工程的折价补偿请求权，但会丧失工期抗辩等优势。
六、律师风险提示
本文所引案例均为最高人民法院公开裁判文书，供学习参考。建工案件的高度定制化意味着具体案件的结果取决于合同条款、履约证据和属地法院倾向，以上分析不构成对任何个案的法律意见。
